蹉跌南京王铎蒙羞(图)

 

 

王铎自画像

“一失足成千古恨”,这话常被当成玩笑说;但如果真的经历过这样的时刻,就会知道那绝对不是玩笑。1644年到1645年,王铎经历了一段人生蹉跌,令他此后多年心情郁郁,无以排遣。而这一切,皆从他与福王世子结识开始。
在孟津采访期间,朋友告诉我当地物价较贵,他们认为这是因为离洛阳太近。这座县城离洛阳仅十三四公里,很多人选择去洛阳购物,本县销售量小,商户为维持利润,只好定价高一些。这种分析是否有理,我们姑且不论,但洛阳市近在咫尺的地理格局,却无疑对孟津人的生活有着很大的影响。孟津老城在新县城之东,位于洛阳与黄河渡口之间,距洛阳直线距离有20来公里,在王铎的时代,这种地理格局也势必影响着孟津人的生活。
1640年,王铎带着家人从北京回乡,在卫辉一带遭农民军包围,王铎率家丁奋勇救出家人,但他的老父受此惊吓,走到怀州(今焦作)就病故了。此时李自成正攻打洛阳,孟津兵荒马乱,王铎“遂携家人于怀州东湖岸边筑草堂栖之,为父服丧”。
第二年正月,李自成攻破洛阳城,体重300斤的福王朱常洵无法翻墙逃跑,藏匿后被发现处死,他的王妃邹氏与世子朱由崧仓皇逃出洛阳城,北渡黄河,也来到怀州地面,与王铎一家在这里相

 

 

遇。王铎虽已是省部级,但原本与福王一家并无交往,此时大约因地域关系,他们来往密切起来,王铎一家给了落难中的朱由崧最大的帮助,令其十分难忘。
随后朱由崧继承了福王之位,但天下大乱,他在洛阳根本站不住脚,遂成为破落王孙,四处流窜,生活无着。但1644年的惊天之变,却意外地使他时来运转,登上了南明皇帝的宝座。他记起王铎的好处,任命王铎为东阁大学士,约略相当于“副总理”。此时王铎带着家人流落于苏杭一带,闻命到南京任职。有人说,如果不是这项意外的任命,王铎的一生可能完全是另一种情形,他也许会在颠沛流离中死去,为后人所感叹;也许会在改朝换代后,束装归里,成为前朝遗老,以诗文书画伴其晚年,备受后学尊崇。但这项任命不期而至,带来王铎生命中最灰暗的、令他蒙受羞辱的一段日子。这个南明只维持了一年就土崩瓦解,而作为这个政府的,王铎又成为清朝的一颗棋子,一步错步步错,走出一段蹉跌旅程。而人生一旦蹉跌,无论出于何种情形,均无可挽回,悔恨会如迷雾般在心中蔓延。如果无法摆脱,必郁结为胸中块垒,难以疏解……

洛阳福王南京称帝
1644年,是中国历史上最为动荡的年份之一。李自成攻占北京,崇祯皇帝自缢煤山,随后吴三桂降清,打败李自成,占了北京。在今天看来,这意味着明朝的灭亡和清朝的建立。但当时的人并不这么看,在他们看来,这更像是一次类似东晋、南宋的历史变迁,一次新的南北王朝对峙将要形成。在他们看来,大明朝并没有完,大明的官员还掌握着大半个中国,拥有上百万军队,一直作为陪都的南京,拥有一套长期作为“影子政府”存在的完整的行政机构,足以对抗李自成抑或多尔衮。
但他们没有想到的是,南明政权只存在了一年。而征服南明的多铎,最初只拥有几万军队,其中满人只有一万,不断投降的明军,使多铎的兵力增加了几倍、几十倍。南明为什么不堪一击?有人比较南宋、南明历史,认为赵构其实还是挺能干的,称得上是中兴之主。的确,如果与南明相比,南宋真的还算干得不错。
天下大乱,没了皇帝,要稳定人心、收拾局面,最紧要的就是拥立一位新皇帝。而就在这第一个环节上,南明出了问题。北宋末年,宋徽宗、宋钦宗都被掳往东北,但宋徽宗的亲儿子赵构幸运逃脱,并且找到宋徽宗的一位妃子安排自己当了皇帝,其合法性瞬间得以确立,再也无人质疑;与此不同的是,崇祯的太子相传已在北京被杀,太子的两个弟弟也下落不明,明朝皇帝的正朔认定,成了一件可以讨论的事情,这就坏了。明朝是个党争剧烈、内斗极其严重的朝代,整个社会经常显得惶乱犹豫。这么大、这么迫切的问题,竟然可以争论,麻烦大了。
要找皇室后代太容易了。朱元璋有26个儿子、16个女儿,200多年来老朱家人口呈几何级数上升,此时登记在册的男性后代已万人。朱元璋定下规则,不准后代经商、科举,由国家发俸禄养着他们,到明朝后期,由于人数太多,所需比全部官员俸禄还多,国家已经养不起了,不少皇室后代穷得娶不起老婆。
不过人多不一定是好事,越是人多,越难选出一个让大家都心服的。这时逃难到江淮一带的亲王,就有好几个,如福王、周王、潞王和荣王等。很多大臣推举潞王,认为他最贤明,但也有人支持福王,因为他是万历皇帝的嫡孙,他父亲老福王是万历的第三个儿子,其母郑贵妃最受宠爱,万历曾想立他为太子。因此从血缘关系上说,此人最有资格,虽然他名声不好,跟他爹一样贪婪、酗酒、好色、凶残。
在这场充满私利的权力斗争中,凤阳总督马士英和高杰、黄得功、刘泽清和刘良佐很快表示支持福王,这些人凭借手中的武力取得话语权,福王坐上了皇帝宝座,成为南明弘光帝。

 

 

不过这个皇帝的合法性很快受到了挑战,太子案、童妃案等宫廷疑案接连发生,还没扎稳根基的南明频频爆发政坛地震。
风口浪尖认定假太子
1644年六月中旬,王铎来到南京就任东阁大学士,成为南明的“次辅”。这时福王已到南京一个多月,称帝也已近一月。王铎并没有拥立之功,却因为在福王落难之初倾力相助得到重用。虽然身为皇帝“恩人”,王铎在南京也并不得意,在半年多的时间内,他六次提出辞职,但却没有被批准。
弘光帝绝对不是一个好皇帝,尤其在国难当头之时,这个昏庸、荒淫的亲王绝不是做皇帝的合适人选。刚被迎接到南京时,他相当低调,戴着又脏又旧的角巾,摇着白竹扇,看起来和蔼可亲,给人的印象不错。殊不知这是两三年颠沛流离、穷困潦倒的生活造成的假象。他很快露出了庐山真面目,整天就知道吃喝玩乐,沉湎于酒色之中,不但无心收拢人心,掌控拥兵自重的藩镇将领,即便日常朝政也懒得处理,将大权交给马士英、阮大铖等奸佞,常说“天下事有老马在,何虑?”为了满足私欲,他下令广选美女,由于纵欲无度,他命人捉配制,南京的百姓因此叫他“天子”。1644年除夕,清军已经南下征伐,在朝堂之上,他还面对群臣感慨“后宫寥落,旦新春南都无新声”,下令再选美女。
王铎眼见大明复兴无望,不由退意萌生。他老了,这些年失意与生活漂泊的双重压力,一点点销蚀了当初他那种与“阉党”权臣舍命相争、向皇帝直言劝谏的勇气。面对无可挽回的颓势,他试图以辞职躲避,但连续六次辞职都没有被弘光帝批准,最终导致王铎陷入一场莫大的灾殃。
大概就在王铎第六次辞职被拒后,太子案爆发。1645年三月初一,一个自称是崇祯太子朱慈的人从杭州来到南京,引发轩然大波。太子最初住在南京城内兴山寺,来拜访他的人川流不息,听了他的故事,很多人相信他是真的太子,据说他还叫出了一位太监的名字。弘光帝对此大为恼火,但表面上又不能怎么样,只能下令群臣去辨别真伪,并表示如果是真太子,那就作为自己的太子对待(按照辈分,弘光帝是太子的叔叔)。
其实太子的真假并不难确定,因为南明的很多大臣长期在北京任职,都见过真太子,虽然太子正值青春期,容貌会发生变化,但问一些宫中生活细节,定能辨明真假。王铎曾担任太子老师三年,因此是第一批去辨别真假的大臣,他很快判定眼前的这位是假太子,在大臣们“相顾未决”之时,王铎自愿站在了风口浪尖:我敢断言这是假太子,不必再辨别了,关进监狱吧!

随后朝中许多大臣都认定此人是假太子,包括刚直不阿、声誉卓著的黄道周等也如此确认。朝廷任命官员对假太子进行审讯,弄清楚这个人名叫王之明,曾是北京紫禁城的禁卫军,了解一些宫中情况,与太子也有些相像。王之明被关进了大牢,但是事情并没有就此了结,南京城的老百姓仍普遍相信他是真太子,甚至他的名字也是证据,“王之明”,不分明是“明之王”?
“百官皆知伪,然民间犹啧啧真也”,这说明南明存在严重的社会信任问题,这个政权与老百姓存在严重的对立,弘光帝及马士英的所作所为已大失民心。而假太子案的处理,更加严重地损害了南明政权的权威性,进一步丧失了百姓对它的信任。
更可怕的是,南明上层也矛盾重重。占据武汉一带的实力派左良玉早就对南明政府不满,此时乘机声言“清君侧,救太子”,挥兵沿长江顺流而下。此时,清兵在多铎的带领下正大举南下,但为了对付左良玉,南明政府竟然下令江淮间的部队置清军于不顾,撤出防线,前去抵御左良玉的进攻,用马士英的话说,是“宁可皆死于清,而不可死于左良玉之手”。
左良玉的军队吃了败仗,他本人病死军中,庞大的部队完全失去控制,沿江大肆抢劫。这时他们遭受清军阿济格部从侧后发动的攻击,军心涣散之下,这支部队的大部分投降了清军,转而成为清军攻城略地的主

 

 

力。
本来南明军队的数量远远超过清军,从一些部队后来投降清军后的所作所为看,他们的战斗力也不差,但却因内斗搞得一片混乱。常有人说中国人爱搞内讧,南明的内讧简直是登峰造极。
此时,清兵乘虚迅速南下,占领商丘、泗州,不断接纳投降的明军,
变得更加强大。随之就是“扬州十日”,之后清兵渡过长江,挥军直捣南京。此时,距离假太子案不过一个多月。
一片混乱之中,因假太子案站到风口浪尖的王铎蒙受了奇耻大辱和莫大冤枉,在莫名其妙的漩涡里被呛得奄奄一息。
含冤蒙羞稀里糊涂降清
1645年四月,南明的江北防线土崩瓦解,四月底,扬州失守。消息传到南京,弘光帝惊慌失措,于五月初十仓促逃离,皇帝一走,皇宫一片慌乱,并引发整个南京城的混乱。“帝既出,宫门大开。内外鼎沸,宫女杂走。百姓乱拥入宫,抢掠御用物件,遗落满街。内库银绢、米黄、物玩、弓刀之属,皆被劫罄尽。文武百官一时隐匿,洗去寓所封示。男女出城者如蚁,有出而复返者……”
一片混乱之中,有人想起了关在监狱里的“太子”,于是众人冲进监狱,救出“太子”,拥着他骑马直奔西华门武英殿,用捡来的弘光帝遗弃的冠袍,给“太子”披挂,然后连呼“万岁”,恍如得到了救世主。
这个时候,王铎已换便装躲避,不料被人认出绑了起来,要他再辨“太子”的真伪。这位太子的真假,到现在仍有争议,不过一般认为真太子已在北京被满人杀害,南京这个的确是假太子,王铎应该是据实指认。但弘光政权已失去民众信任,人们不知,认为王铎是阿谀皇帝,媚依马士英,因此恨之入骨。这时候的王铎,简直比窦娥还冤,但面对暴怒的人群,他根本没机会为自己解释,被人们肆意臭骂,围堵群殴,满脸的胡子几乎被拔光,其状惨不忍睹。这时候,长期负责镇守南京的忻城伯赵之龙出面,对人群说要把王铎抓起来关进监狱,这才把他救了出来。随后,王铎在监狱被保护起来。这件事情不仅让王铎经受皮肉之苦,更带来了长久的精神痛苦,他的声名斯文扫地,为天下士人耻笑。而这样的群体性暴力又是主谋难寻,冤枉、委屈、怨恨都只能由王铎独自慢慢吞咽……
“太子”被众人拥立,但大臣们都知道这是个冒牌的,而真皇帝已跑得不知去向,南京政权因此甚至没有了抵抗的念头。忻城伯赵之龙率领众将出城投降,第二天文臣们奉表投降,偌大的南京毫无抵抗地陷落了。
在《清史·王铎传》中有这样一段记载:“明福王(即弘光帝)走芜湖,留铎守江宁(即南京)。铎同礼部尚书钱谦益等文武数百员,出城迎豫亲王,奉表降……”这话说的,好像投降是王铎的主谋,甚至是他卖了南京城。但其实王铎根本没有对南京的控制权,相反,他被关在监狱里,惊魂未定,伤体未愈。只是因为他是南京城官位最高的人,《清史》才作了那样的记述。王铎的这个“副总理”,当得那是真冤。
不过,降清这事,王铎也不冤,他没有尽忠,也没有遁迹,而是稀里糊涂跟着大家一起投降,成了清政府天下的一颗棋子。这个选择,后来令他内心充满难以排解的痛苦。